沉默的闹市

菜市场东头有一家豆腐店，店主姓王，四十出头，矮小精瘦，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。他凌晨三点即起，磨豆、煮浆、压制成型，待到天明，白嫩嫩的豆腐便排在木板上，水珠从边角缓缓坠下。

隔壁卖鱼的张胖子向来瞧他不起。"王豆腐"这绰号便是他起的，取笑他性子软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。王豆腐听了也不恼，照例每日送他一块嫩豆腐。张胖子当面扔进垃圾桶，背地里却叫老婆捡回去炖汤。

七月里暑气正盛，市场管理处新来了个李主任。此人四十来岁，西装革履，开口便是"市容整顿"。他嫌豆腐店的水渍弄脏地面，责令王豆腐每日交二十元清洁费。旁人暗地里骂街，偏王豆腐二话不说，当真每日如数上交。

八月十五那天，李主任带着三个壮汉来拆违建。王豆腐的遮阳棚确实超出半尺，但他向来与人方便，从未有谁计较。张胖子第一个冲出来，抄起鱼叉横在店前。卖菜的刘婶、修鞋的老赵陆续围上来，最后半条街的摊主都聚在了豆腐店门口。

李主任到底没敢动手。人群散去后，王豆腐依旧给张胖子送豆腐，依旧每日交二十元。只是从此张胖子再不扔了，总要高声嚷一句："老王家的豆腐，嫩着呢！"

市场里依旧脏乱，水渍、鱼鳞、菜叶混在一处。李主任的皮鞋踩过这些污秽时，总要皱眉头。他大约不明白，有些干净是藏在底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