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体温
老屋拆迁的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厨房煎一枚荷包蛋。油锅滋滋作响,蛋黄在蛋白中央微微颤动,像极了老屋天井里那口总也蓄不满水的青石缸。
老屋的砖墙是掺了稻草的黄泥坯,三伏天摸着沁凉,数九天挨着温吞。西墙根常年长着几丛凤仙花,祖母用它的汁液染指甲,顺便在我手背上画只歪嘴麻雀。我总疑心那花是吃墙灰长大的——别处的凤仙花颜色总不如老屋的艳丽。
堂屋的八仙桌有条跛腿,垫着本撕剩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。有年除夕,糖醋鲤鱼在桌上打滑,那本泛黄的书册突然记起自己的使命,把半碗汤汁吸得一滴不剩。后来书页间长出霉斑,像极了祖父肺片上的阴影。
阁楼木梯的第三级会唱歌,每次偷麦芽糖都得跨过它。有回踩出声响,祖父在楼下咳嗽两声,吓得糖块卡在喉咙里,甜味混着铁锈味在口腔蔓延。现在想来,那声咳嗽怕是比梯子的动静还轻。
推土机开进巷口那天,邻居家的白猫蹿上院墙。墙头落下一把碎土,在半空舒展成蝴蝶的形状。我想起老屋梁间确实住过一群灰蝶,它们总在梅雨季集体出逃,翅膀上沾着陈年的雨水与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