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式电话机
摆在客厅五斗柜上,已经蒙了一层灰。黑色的外壳,圆形的拨号盘,看起来像一只蹲踞的蟾蜍。母亲每每擦拭家具,总要绕过它去,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触碰的圣物。
这电话是父亲生前装的。二十年前,能在家中装一部电话,是件颇值得夸耀的事。父亲为此跑了好几趟邮电局,递烟,赔笑,最后还缴了一笔不菲的"初装费"。电话接通那天,他特意请了左邻右舍来家里,当众拨了几个号码,听筒里传来"嘟——嘟——"的声响,众人便都露出艳羡的神色。
后来电话渐渐普及,这部老式机子就显得笨拙了。拨号时要将手指伸进相应的孔里,转到底,再等转盘咔嗒咔嗒地回位。打一个七位数的号码,竟要费上十来秒钟。年轻人来家里,看见这古董,总要好奇地摆弄几下,然后笑着说:"现在都用按键的了,谁还用这个?"
父亲却固执地不肯换。他说这电话音质好,又耐用,况且用惯了,何必赶时髦。实际上他是怕花钱。新式电话机虽不贵,但总要一两百元,他舍不得。
三年前父亲走了。办完丧事,母亲说要把电话换了,我看了看账单,每月还要交二十多元的月租费,便去营业厅办了停机。营业员是个小姑娘,听说我们要停用一部老式旋转拨号电话,竟有些兴奋,问能不能卖给她,说是"复古收藏"。我婉拒了,心想这毕竟是父亲留下的东西。
电话停机后,机身上那个"邮电局财产"的铭牌依然锃亮。母亲偶尔会望着电话出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。我知道,她是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再打来的电话。
灰尘越积越厚,电话机渐渐成了装饰品。有次大扫除,我提议把它收进储藏室,母亲沉默半晌,只说了一个字:"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