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的黄昏

黄昏本该是一日中最富诗意的时刻。然而要问起现代人对黄昏的印象，大约十有八九会显出茫然的神色来。人们记得早晨的闹钟，记得午间的快餐，记得深夜的屏幕亮光，却独独记不起黄昏的模样。

黄昏是渐渐消隐的。先是人们不再抬头看天，只管低头疾行；继而连疾行也不必了，坐在四壁之内，便以为已经历了一日的光景。黄昏的光线原是最柔和的，从窗棂斜射进来，照在墙上，显出几分暖意，但少有人注意到。电灯一亮，黄昏便彻底被逐出了门外。

我见过孩子们在黄昏时追逐嬉戏的影子，长长地拖在地上，映出几分稚气的活泼。如今这样的景象也少见了。孩子们被关在屋子里，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，眼睛盯着发光的方寸之地，竟不知窗外天色已悄然转暗。黄昏之于他们，不过是游戏界面从明亮模式切换到夜间模式的提醒罢了。

菜市场的小贩们倒还保留着对黄昏的敏感。天色稍暗，便忙着收摊，将没卖完的青菜用湿布盖好。他们知道，再晚些时候，买菜的人就更少了。这些人的生计与天光紧密相连，故而尚能察觉黄昏的来去。但这样的人也在减少，超市里永远亮如白昼，顾客们早已忘记自然光线的变化会如何影响蔬菜的价格。

黄昏的消逝，使人失去了一个喘息的机会。从前的人劳作一日，总能在黄昏时分稍作休憩，看天际云霞变幻，整理一日的心绪。现在的所谓休息，不过是换个姿势继续盯着发光的屏幕，眼睛累了也不肯闭上，生怕错过什么似的。

黄昏其实还在，只是人们不再需要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