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记
旧屋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了,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来。门环上锈迹斑斑,摸上去便沾一手黄褐的碎屑。
院子里杂草横生,不知名的野花从砖缝里钻出来,仰着瘦小的脸。我幼时栽的那棵枣树,如今已有碗口粗,枝叶间结着青绿的果子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记得那时祖父立于树下,手执竹竿打枣,枣子便扑簌簌落下,我蹲在地上捡拾,衣兜里盛满了甜腻的欢喜。
堂屋里的八仙桌积了厚厚一层灰,手指划过,便显出一道鲜明的痕迹来。桌角上还刻着我童年的"杰作"——歪歪扭扭的几条线,据说是要画一只老虎。祖父见了非但不恼,反而摸着我的头笑。而今那笑容已然凝固在墙上的相框里,隔着玻璃默默注视这空荡的房间。
东厢房的窗纸破了几个洞,阳光斜斜地射进来,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墙角堆着几个旧书箱,里面的线装书早已被蠹鱼啃得七零八落。抽出一本来看,纸页脆黄,稍一用力就碎了,字迹却还清晰可辨,是祖父的手笔。
灶间的水缸裂了缝,积着半缸雨水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。铁锅倒扣着,锅底结着蛛网。我忽然想起祖母蹲在灶前烧火的模样,火光映着她皱纹里的慈祥,锅里煮着红薯粥的香气穿透时光飘来,引得胃里一阵空虚的绞痛。
走出院子时,夕阳正好落在屋脊上,将斑驳的老墙染成橘红色。隔壁王婶挎着菜篮经过,略停了停脚步,终究没说什么,只叹了口气便踽踽而去。
老屋静立着,像一具被抽空生命的躯壳。而我的童年,就锁在那扇掉漆的木门后面,再也打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