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豆浆店
老街的转角处开着一家豆浆店,门脸很小,门口挂着蓝布帘子。王老汉每日四更天就起来磨豆子,石磨转动的声响沉沉的,像某种古老的更漏。
我常在五点半光景去喝头一锅豆浆。那时天还黑着,路灯未熄,照着豆浆锅里腾起的热气。王老汉舀豆浆的手极稳,青瓷碗里先搁一勺白糖,热浆冲下去,糖粒便在乳白的漩涡里消融了。
店里的常客多是些上年纪的人。穿蓝布工装的老李总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油条掰成小段泡在豆浆里。他曾是纺织厂的保全工,如今退休了,却还保持着四点半起床的习惯。"机器不等人啊,"他说,"早班工人五点半就开工,我们保全组得提前一小时到。"说话时他眼睛望着墙上霉斑,仿佛那里还挂着当年的考勤钟。
最里桌常坐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,人们唤她张老师。她总带着搪瓷缸子来打豆浆,说是给卧床的老伴喝。有回我见她掏钱时带出张泛黄的照片,上头是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。"六八年下乡的,"她收照片时说,"现在就剩我了。"豆浆的热气漫过她镜片,又很快散去。
王老汉的豆浆卖到七点半就收摊。他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喝这个了,街那头新开的奶茶店整天排长队。有天我见他孙子来帮忙,那孩子穿着破洞牛仔裤,磨豆浆时总偷看手机。石磨声里混进消息提示音,倒也不显得突兀。
昨晨我去时,蓝布帘子没拉开。隔壁杂货铺的老赵说王老汉住院了。"脑梗,"老赵擦着柜台,"他儿子说以后可能不开店了。"我站在门口,看见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蔫了。
今早路过时,奶茶店的小哥正往墙上贴新品海报。他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,嘴里哼着外文歌。海报很鲜艳,印着"传统豆乳"四个字,旁边画了个卡通石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