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茶馆
镇东头的,三十年来都是一个模样。黑瓦白墙,门楣上悬着块褪了色的木匾,刻着"清心茶馆"四字,笔力遒劲,却已被岁月啃得斑驳。门槛上磨出了凹痕,显出木头的纹理来,想必是经了无数双布鞋的踩踏。
每日清晨五更天,老周便来开门。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长汉子,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深而硬。他排开条凳,擦拭方桌,动作不快,却极有章法。灶上的铜壶早已擦得锃亮,等水一滚,那白汽便从壶嘴喷出,在晨光里翻腾。
头一批茶客总是那几个老人。他们慢悠悠地踱进来,各自占定座位,从兜里排出几个铜板。老周不问,只管沏上他们惯喝的茶。张老爱龙井,李伯要普洱,王爹则专喝本地山上的野茶。他们啜饮着,偶尔说句话,多数时候只是坐着,看门外街上行人渐多。
"听说要拆了?"有一日张老忽然问道。
老周擦着杯子,手顿了顿:"下个月。"
"可惜了。"李伯叹口气,又低头喝茶,仿佛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今日说话的力气。
茶馆里静了下来。街上汽车的喇叭声,对面店铺促销的吆喝声,都从门外挤进来,愈发显得这沉默的沉重。老周把擦好的杯子一只只挂回架子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后来几日,老人们来得更勤了。他们照旧喝茶,看报,下棋,只是临走时总要多看几眼这屋子。老周也不多话,只是在他们杯中水浅时,默默续上热水。
最后一天,老周给每位老茶客都沏了杯上好的碧螺春。茶香在阳光里浮动,老人们喝得很慢,像是在数着每一片茶叶。喝完茶,张老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"咯"的一声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老周点点头,看着他们一个个蹒跚出门。夕阳从门洞斜射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坑洼的石板路上。
次日,推土机来了。老周站在街对面,看着铁臂一挥,那些黑瓦白墙便如纸糊的一般坍了。尘土飞扬中,一块木匾跌落在地,裂成两半。"清心"二字还算完整,"茶馆"两字却已碎得不成样子。
老周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新建的高楼之间,显得格外瘦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