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理发店
老张的理发店夹在包子铺和五金店中间,门前的三色柱早就褪了色,红白蓝混作一团,像条腌得过久的糟鱼。我推门进去时,他正给一个半大孩子剃头,推子嗡嗡响着,碎发簌簌落进白布围兜的褶皱里。
"坐。"他头也不抬,手里的推子沿着孩子后脑勺的弧线游走,像老农在自家地里刈麦般熟稔。墙角铁皮柜上摆着七八个玻璃罐,泡着当归、人参之类的药材,褐黄的液体里沉着些絮状物,倒像被封印的微型风暴。
洗头池的瓷砖裂了道缝,我躺下时,后颈正硌在那道凸起的棱上。老张的手掌粗糙得很,指甲缝里嵌着黑线,搓揉头皮时却意外地轻。"水烫不烫?"他问。我应了声正好,他便不再言语,只有水流声在耳蜗里打转。
刮脸时老张换了把直柄剃刀。刀锋掠过皮肤的声音,像风吹过晒脆的牛皮纸。他左手两指压着我喉结,右手持刀斜斜一削,那点寒光就在我眼前晃。我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带我来时,这双手还没这般沟壑纵横,白大褂领口也没这么多油渍。
"现在年轻人爱去那种快剪店。"老张忽然开口,刀刃停在半空,"十块钱,十分钟。"他鼻子里喷出口气,继续刮我鬓角的绒毛。屋外有电动车急刹,喇叭声刺进来,又很快被推子的嗡鸣切碎。
起身时照例发现后颈残留着几根碎发,老张用毛刷掸了掸,终究没弄干净。我摸出二十块钱递过去,他找零的动作很慢,硬币在玻璃柜台上转了三四个圈才躺平。门帘掀起的刹那,听见他在背后说:"下回还来啊。"声音混着推子声,也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