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花落尽，惟愿安好

老房子的天井里有一株海棠，是祖母年轻时亲手栽下的。每年三月，那花便急不可待地绽放，红得刺目，像是要把积蓄了一年的气力都喷发出来。

我幼时常常仰头望着那些花朵，觉得它们永不凋零似的。然而不出十日，花瓣便显出疲态来，边缘卷曲起来，颜色也黯淡了。先是零星的几片摇摇晃晃地飘落，后来便成了一场红雨，纷纷扬扬地洒在天井的青石板上。

祖母从不去扫那些落花。她只是每日清晨在天井里踱步，枯瘦的脚踩过那些花瓣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我问她为何不扫，她眯着老眼道："扫它作甚？它自己会烂掉的。"

后来我离家求学，每次回来，都觉得那海棠不如从前茂盛了。去年归家时，它竟只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，显出几分凄凉。祖母已经不能走路了，终日靠在一把藤椅上，透过玻璃窗望着那株海棠。

前日接到家书，说海棠死了。父亲在信里写道："你祖母倒很平静，只说'它活得够久了'。"我想象着祖母说这话时的神情，大约与她当年看着满地落花时一样。

天井里现在光秃秃的。青石缝中或许还残留着些腐烂的花瓣，来年便会化作春泥。而祖母依然每日坐在窗前，看着那片曾经繁花似锦的天空。

世间好物不坚牢，彩云易散琉璃脆。但看过了那场盛大的花事，便也值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