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歌

夏日的阳光像熔了的金子，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泻下，在水泥地上淌成一片斑驳。树下那几个少年人，排着不成行的队伍，正引吭高歌。为首的陈姓少年，脖颈上凸出青筋，声音便从那青筋中挤出来，显着几分嘶哑。

他们唱的什么，过路人并不细听。这城市里日日有人声鼎沸，倒也不必苛责少年人的喧哗。只是那调子甚是耳熟，大约是学校音乐课教过的曲目。阳光晒得他们额上泛油光，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，却唱着"青春""理想"一类字眼，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壮烈。

我坐在报亭的阴影里，看他们唱完一曲，又起一曲。报亭老板摇着蒲扇道："这些学生仔，总以为嗓门大便是理直气壮。"话音未落，一个骑单车的男人擦过队伍边缘，险些撞到人，便扭头骂了几句脏话。少年们的歌声顿了顿，旋即更响亮了，仿佛要与这骂声一较高下。

午后三点，阳光最毒的时候，他们终于散去。水泥地上只余几滴汗渍，很快就被蒸发干净。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像是也在唱歌，只是无人听懂它的词句。

报亭老板忽然笑道："我年轻时也这般唱过，后来嗓子哑了。"

我想，大约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歌者，在自以为是的阳光里，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歌词。而阳光究竟听见没有，只有槐树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