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者的记忆
旅行者往来的道路，总是被尘土与脚印覆盖着。这脚印，有的深，有的浅，有的端正，有的歪斜，有的竟至于模糊不可辨。然而这些脚印，终究都成了记忆的痕迹。
我见过一位老者，七十余岁年纪，须发皆白，独坐在拉萨八廓街的转角处。他的面前摆着几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些青年男女，站在布达拉宫前，笑容灿烂如高原的阳光。问他时，他道这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了，同伴们或已作古，或散落天涯，唯有这些照片，还固执地存留着那时的温度。他将照片递给我看，手指微微发颤，仿佛捧着的不是纸片，而是易碎的时光。
旅舍的墙上每每贴满车票与登机牌，红的绿的，五色斑斓。有个德国青年，偏要将这些纸片排列得整整齐齐，每日添一张新的，便用图钉钉在墙上。问他为何如此，他道："日后归去，这面墙便是我走过的路。"我默然。这墙上纸片，看似仅是些交通凭证，却不知凝聚了多少个晨昏的期待与离别。
更有那些写满批注的旅行指南，被翻得卷了边的地图，甚至是一张偶然拾得的树叶，都成了记忆的载体。人在旅途，总想抓住些什么，证明自己曾到过某处。然而记忆这东西，却如掌中之沙，握得愈紧，流失得愈快。
最难忘的是在云南某小镇，遇见一位卖银饰的妇人。她的摊位上放着一个小木盒，里面装满各式各样的纽扣。"每接待一位客人，我便索要一颗他衣服上的纽扣，"她解释道，"二十年来，这盒子从未空过。"我凝视那些纽扣，想象着它们背后的面孔与故事，忽然觉得，这平凡的木盒，竟盛载了比任何相册更为鲜活的记忆。
旅行者的行囊总是越走越重，装的不仅是沿途购买的纪念品，更是那些看不见却又挥之不去的记忆。这些记忆，有的鲜明如昨，有的已然褪色，却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突然跃出，将人拉回曾经的路上。
记忆如旅，旅如记忆，皆是走走停停的过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