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之思
夜气浮上来了，先是青灰色，继而转深，终于浸透了整片天空。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，不甚分明，却也不至于看不清人影。我站在窗前，望着那灯，灯望着我，彼此都无言语。
这夜色，向来是思念的温床。人们白日里奔忙，无暇他顾；到了晚间，脑子便不由自主地翻转出许多旧事来。我亦如是。那些山河岁月，那些爱过的痕迹，如今倒成了夜间侵袭我的常客。
楼下的梧桐树梢上栖着一只不知名的鸟儿，偶尔发出三两声啼叫，大约是找不着同伴了。我想起少时在江南，祖父院里的老槐树上也常有这样的鸟，祖母说那是"思归鸟"，叫起来便是有人在远方思家。如今我在北方，不知这鸟儿可也是为我而鸣。
抽屉里压着几封信，纸已泛黄，墨迹也淡了。那是十年前她写来的，字迹清秀，语气温柔。信上说等我回去，又说院里的桂花开了，香得紧。后来我终究没有回去，桂花想来也谢了又开了好几回。人世间的事，原不过如此，盼着的未必能实现，实现的又未必是当初所盼。
隔壁人家的留声机在放一支老曲子，咿咿呀呀地透过墙壁传来，大约是《夜来香》。这调子我熟，她从前常哼，一边哼一边浇花。花是寻常的月季，她却当宝贝似的照料，说花开时好看。如今不知那些花怎样了，抑或连花带人，都已不在了罢。
夜色愈深，思念愈浓。这爱过的岁月山河，终究化作了夜气里浮动的尘埃，看得见，摸不着，只能由着它在肺叶间进出，带着微微的痛。
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几下，终究没有灭。
